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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是一個陰晴不定的早上。陰晴不定,也不是對今日天氣的確切形容,這種晴,沒有半點明媚,這種陰,也沒有令天色半點暗淡。四月份,春潮漲,桂林附近的天氣大抵是這樣,又潮濕又冷。看著雲端的一縷縷黑絲,快要吐出一顆顆雨點來,心中不是味兒,有誰喜歡下雨時旅行呢?
還是幸慶此刻沒有下雨,昨天打了一個響雷,雨就下得死去活來,雷還把資源的電纜打斷,整座城一個晚上也停電呢。就算沒有下雨,今天的天氣也並不宜人,前兩天,才穿著短袖衣服,天氣報告說桂林地區氣溫有二十八度呢,今天穿了一件外套,還有一件厚厚的保暖內衣,但風吹來,身體還是冷得震起來。對坐上了一輛飛馳著的電單車的阿旭來說,現在就特別冷了。
阿旭老早在資源縣坐班車到梅溪鎮,梅溪到八角寨距離不遠,只有十多公里,坐電單車就最便宜。司機也算好人,看見他衣衫單薄,特意除下了自己的頭盔,一手拋過去給阿旭,好讓他擋風。阿旭一手接住頭盔,雙手捧著頭盔,沒有意思要把頭盔帶上,大概是嫌棄司機的頭油吧。把手上的攝影腳架背上,而傘就用一條象皮筋絞緊了在車尾,傘長長的伸出去,就似安裝在車尾的一斤無線線。在城區裡風還不算大,但電單車駛到田野去,呼呼呼,風聲比機器聲還要響亮,阿旭忍不住要把頭盔帶上,他在想,身體要緊,現在才是旅程的開始,著涼就不好了。笨手笨腳,阿旭一邊要用手抓緊電單車,一邊又要帶好頭盔,好不容易才帶上。帶好頭盔後,他就躲到司機背後,頭也沒有伸出來,心中暗想自己聰明,挑了一個肥大的司機,總算好擋風。
這十多公里的路要走差不多半小時呢,電單車終於到了八角寨地質公園的大門,今天遊客奇少,阿旭就自己一人買好票,走進景區。
在湖南與廣西的交界,新寧與資源兩縣,由南至北發展了一條紅色礫岩、與砂岩組成的盆地,這條丹霞帶形成了有一億年了,天色還是陰暗不定,要用心才看到丹霞的赤紅色。
八角寨地質公園的旅遊徑呈一個圓形,順時針一圈,由六點鐘位置出發,一直走到一點鐘位置,就會有另一條路上去主峰。雖然上坡比較多,但路程也算輕鬆。越爬越高,眼底看到的景象就要遼闊了。峰林很多地方也有,如桂林,如張家界,但呈螺狀的就只有八角寨才有,一個個螺參天拔起,有差不多五、六十層樓這樣高。這片大地上的峰林,就似有小孩把食客食完的螺殼,在桌上排出一樣。但更有趣的是這類的地質既屬丹霞類形,而展示出來的形象卻是典形的桂林峰林,這種既喀斯特又丹霞的地質並不多。
爬過了一個大丹霞石的底部,就到了一間寺,寺旁邊有一個小賣部,阿旭一整天還沒有吃過東西,雖知道景區的小賣部最宰客的,但也要坐下來,先吃一個泡面。這間小店很簡陋,有一點似武俠片,山林中的茶居,不過屋內外掛的全是韓文,半個中文字也沒有,想不到這個沒有幾個中國遊客會去的地方,會有韓國遊客,而且這裡的泡面全都是辛辣面,似乎老闆覺得韓國客比起中國客更要討好。
寺後面是兩個巨形丹霞石中間的一條罅隙,有五、六米闊,但卻有三、四十米高。罅隙的頂有一條一米闊的縫,整個一線天就靠這裡的光線才不使得黑色一片。濃霧中,遠處有一對母女走過,強烈的對比下,這刻更見一線天之險,看著她們母女,就似看見兩個在魔界歷險的勇者,最終走出黑暗,向著點點光明之處逃逸,這個一線天正好是洞口,過了洞口,母女就平安了。
阿旭特別喜歡這個場面,他上前請她們停下來,為她們拍下這一個難得的一刻。阿旭拍好了,女兒走過來,在相機背小小的營幕看一下她們的照片。這個小女孩看見他手上有一把傘,一把全藍色的傘,她一手拿起,要他為她們再拍一張照片。她們走回遠處一線天的盡頭,媽媽把傘打開,手就放到女兒的肩上。依然是剛才的情景,依然是剛才的兩個人,但這把傘徹底改變了整個圖畫感覺:逃出魔界,變成母女二人把臂同遊的溫馨場面。此刻,阿旭發覺媽媽原來身子挺高的,比女兒高一整個頭。阿旭向她們道謝,仔細的看著剛才拍下的照片,看得出神,他想起這把傘也曾經替兩個人每天擋風雨,那兩個傘下的人又曾是一高一矮的。
(二)
班機延誤,昨天深夜五點鐘才到達桂林,怎樣也要好好的睡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二點鐘,跑到客運站,才發現桂林客運站下一趟到資源的班車要三點鐘才發車。買好車票,阿旭只好到處逛一下,吃桂林最有名的米線。桂林米線名不虛傳,就算是街上小店賣兩元一碗的那種螺絲米線也十分美味。
好不容易才到了三點鐘,在車上阿旭咕嚕咕嚕的睡起來,到資源已經是六點鐘了。以一個縣城來說,資源還是小了一點,兩、三條街道已經把整個城串起來。空空的街上,只有好幾輛三輪車,車夫站著,總是在閒聊,街道不但空。
阿旭找到了一家叫郵政招待所的地方住下來,大概覺得政府辦的比較安全吧。安頓好,他就無聊走在小城上,買好了乾糧,吃過晚飯,又回到房間。這個小城人真的小,走了兩個小時,碰到五十個人也沒有,車也很少,也只有寥寥幾輛走過。回到房間,阿旭就拿起一本小說,讀得出神,他聽到一把男聲在唱著歌,他口中吐出的歌詞總是比音樂來得慢,唱得不知所謂,但只要細心聽歌詞就不難知道這是甚麼歌。
「明天我要嫁給你啦
明天我要嫁給你啦
要不是每天的交通
煩擾著我所有的夢」
的確,恐怖的男聲煩擾著他所有的夢。
阿旭走到窗台,看到對面一家卡拉OK放著紅紅綠綠的燈,好不熱鬧,原來這個平凡、平淡的小城也有個不夜天。他嘗試讓心平靜下來,繼續看書,但卡拉OK的聲浪太大了,關好了窗也聽得十分清楚。
突然歌聲停下來,「Yeah!」阿旭大叫了一聲,但除了歌聲,燈也不發光,眼前五指不見。街上除了有沙啦沙啦的雨聲,還有寂寥的幾把聲音高談著,沒有卡拉OK的歌聲,街道上行人的聲音格外清楚,阿旭聽到一句「一定是剛才的雷吧」,原來剛才一個響雷把電纜打斷,整個城都停電了。
沒有難聽的歌聲當然好,但沒有燈光看不到小說就讓他覺得有點悶。從睡床,他走到地上,想去拿他的iPod。「唉呀!」他突然大叫,他的腿一陣赤疼,是甚麼重擊他的小腿呢?阿旭蹲下來,用手在地上摸呀摸,一條包著布料,長條的東西在腳下,當他摸到長條未端有一個彎曲的位置,這是一把傘。
很疼、很疼,這把傘也不是第一次擊到他的小腿,上一次阿旭跟一個人鬥咀,她用這把傘一股勁的打去他的小腿,雖然是開玩笑,但也疼了一整天呢。
iPod終於拿上手,阿旭的手轉呀轉,把控制盤轉了好久,他才知道自己想聽那一首歌。
「明天我要嫁給你啦
明天我要嫁給你啦
要不是停電那一夜
才發現我寂寞空洞」
(三)
「訂單716457337,深圳寶安-桂林兩江的航班,由於航空公司航班變動,請速回電確認機位。」
上飛機前兩小時才收到這個短訊,不太好,一早預備好的假期,不可以有任何差錯。馬上回電,確認機位,幸好,一個小時後還有一趟飛去桂林的班機,還要比原本訂好的再便宜一百元。
休息了一個小時,阿旭就出發了,一個大包背就把這個旅程的日用品,衣服收拾好,這個包也有三呎高,不過阿旭身材高,有六呎一吋,背上這個包一點也不笨重,反之有點瀟灑。外面的雨下得挺大,望向窗外,沒有傘的人就站著等,無奈的目光就是等著雨停下來,撐著傘的也不見走得容易,傘在風中吹,傘中人狠狽的在街上跑。
阿旭穿的是防水外套,在甚麼雪山下著大雪,在哪個城市走在雨中,也是全靠這件防水外套。的確,帶著傘旅遊總是不方便,傘是包袱。一向不帶傘去旅遊的他,還記得上次去旅行,就是因為買了一把傘,最終十天也是跟雨傘走來走去,原本想去的地方一律沒有去過,旅行最怕下雨,傘是旅行的包袱。
要出門了,再遲一點,連飛機都誤了。阿旭站在家門前,朦著眼睛,細看窗外的行人,他的眼睛多大,無論怎樣努力把眼睛朦著,深深的眼球還是出眾。這一刻瀟灑的他做了一個婆媽的決定,他拿起了一把深藍的傘,鎖好門,快步走出去。本身個子特別高,一身探險家裝束的他,拿著一把小小的傘,多不配襯,有多可笑。
到了機場,班機要延誤到晚上三點鐘,阿旭找了一個貴賓室,就這樣睡下來。三點鐘,半夢半醒的他,聽到了機場的廣播,「最後一位前往桂林的旅客,你乘座的班機就快要起飛,請趕緊登機...」阿旭一下子嚇了一跳,馬上帶起背包,橫衝直闖,沒有五分鐘,他終於找到了登機口,「但傘呢?傘呢?」阿旭心中焦急起來,二話不說,走回頭,走回那個貴賓室,一手把傘拿起,緊緊的抱。
旅行的心態就是不想下雨,帶著傘的原因就是因為預計到會下雨,明知下雨卻要去旅行,傘終歸也是包袱。
登上飛機,整個客機的乘客也怒目相向,阿旭令飛機誤了半個小時。他還沒有坐好,飛機就開始在跑道上走。加速,跑道上明亮的燈在轉呀轉,他的思緒亦轉到一個熟悉的地方。
那個地方時常下雨。那天阿旭約了一個新結交的女生,雨下得特別凶,沒有傘是走不動的,第一次見面,不想別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他狠狽的樣子,所以他就買了一把傘。那天,吃過晚飯後,就到街上走走。剛好那個女生也沒有帶傘,他就有藉口耍送她回家,要她走到傘下了。嬌小的女生在六呎一吋高的阿旭身旁顯得特別的小,那把剛買的傘也不大,阿旭只好緊緊的貼著她走。一隻手帶傘,但另一隻手卻不知放到那裡是好,放在身前、身後、或兩手一起撐著傘也不太自然,最舒服還是把空閒的手放到她的肩上。
那是一個多麼浪漫的時刻,傘下一高一矮的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穿街過巷。就這樣,他們把臂同遊了十天,一早計劃好了想去的地方也沒有去了,因為熱戀的人,特別喜歡在城市中迷路的感覺。那場雨在他們見面前下著,一直下了十天,那個深藍的傘下就一直替兩個人擋了十天的風雨,阿旭在這十天亦找到了他的手一輩子以來放得最自然的位置,就是在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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