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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噠噠，雨水在窗框一滴一滴流到窗台上，那一棵牡丹就用翠綠的葉乘載著這些水點，很珍惜似的，這些熟悉的雨聲，差點令我以為還是睡在畢架山的家中。班機延誤，昨天清晨五點鐘才到桂林，一整夜在機場奔波，今天特別累。蜷縮在軟綿綿的床上，薄薄的被單輕輕的蓋著我的頭，而身軀則被一張已經洗過好像一千次，充滿了毛粒的綿被包裹著，這個清晨的確有一點寒，原來四月林是這個樣子。幸好現在不是在畢架山，如果香港的氣溫就似春天的桂林一樣只有攝氏十度，你會想像到這一個一千六百呎的家中，四個房間裡的人會是怎樣的煎熬？首先發聲的一定是早起的姊姊，細佬，為什麼家裡不買一個暖爐，家道衰落到一個暖爐也買不起了嗎？大姊還沒有說完，住最大房間的媽媽也會叫著，香港怎麼會這樣冷起來，過幾天可能要下雪呢，這樣你就不用花錢帶去海道看雪了。至於十歲大的弟弟，不用猜也知道他會說甚麼，哥哥，上學校太冷了，今天就在家溫習溫習就算了，好嗎？對面這些無理，無邏輯的思維，最好還是不作回應，但大清早已經飲茶回來的祖父，總會跟他們曉以大義，跟他們說甚麼現在的環境已經很好，少點投訴吧，爸媽姊弟又怎會聽得進耳朵裡，祖父見大家也各自忙自己的，上班的就上班，上學的就上學，說下去也沒意思了，就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間了，看到他失望的臉，我總會感到很不舒服，就算自己有多趕時間，也會到他的房間，聽一下祖父的大道理。
每個清早，你一句，我一句，大家也很多話說，但其實最想跟別人說話的，是最沈默的祖父。
一個人，穿街過巷，走到了中山中路旁邊的一家小店，人頭湧湧，就是為了吃螺絲米粉。兩塊錢一碗，也有二兩重，不消兩分鐘就吃完了。再上前跟老闆娘多要一碗，她就到鍋裡頭，把一串銀銀白白的米粉，用筷子夾上來，米粉到了冰涼的碗上還是冒煙的，老闆娘然後就把肉碎、螺絲用刀輕輕的放到米粉上，最後就要加上特製的湯了，其實這些湯沒有味道的，只是以免米粉太快變乾所加上去，所以正宗的桂林米粉似撈面多一點，而不是香港那種湯面似的。
「大姐，我要的是螺絲米粉，不是肉碎的呢。」旁邊的一個男人跟老闆娘說，老闆娘連聲道歉，而手上的米粉就倒到洗碗盤裡去了，一條條米線，就似走失了的絲帶在水中飄揚，而盤底就以一種吸力，把米線吸下去了，到了水渠的盡頭，有一個開明的地方，過了一個阻隔垃圾的網，就通到地底的大渠，米線還是有一點粗，沒有通過那個網，米線就一堆一堆的堆積在網上面。如果給祖父，他一定會大喊「浪費」。
當年，日軍侵華，可憐的人還沒有吃的，每次祖父跟爸媽到食館，店外水渠位置總有幾個人在等著，有男的，有女的，有小孩，也有年老的，在等甚麼呀？在等食館流出來的垃圾呢，一看到這些似肉非肉的東西就搶起來，併命的放進咀裡去，祖父經常對我這樣說的。如果那個時間，在水渠邊的人，等到這一條條銀銀白白的米線，一定歡喜若狂。
吃過了米線，大概要出發了。回去祖屋之前，我想先去象鼻山看一下，桂林市區大大小小的景區，最有趣肯定是象鼻山了，這個巨石伸了出來的柱當然似一條象鼻，但最有趣，還是這個大石本身，也真的很像一隻圓圓的大象。騎上象的背上，可以飽覽半個桂林市區的風光，春潮到，水漲，不但船高，連土地也似是浮動著。這條肥沃、寬闊的江，以及一個個湖，連起了一個廣闊的水域，這片土地浮上來。水沒有在流動，流動的是土地，土地就似一片葉，在水中飄揚著。的確，在這條平淡，差點連一點動靜也沒有的江上，誰可以確定是大地在動，還是江河在長流呢？正如往事：是人想起往事，還是往事在尋找他的主人呢。
出了象鼻上，就跳上一輛計程車，直奔祖屋。我們的村子還是挺大的，出了公路，抄小路，車子還要走十五分鐘才到村口，一大片的田，青青綠綠，祖父小時候生活的那片田，又是這個樣子嗎？車子經過一個發射塔，就是這個發射塔，祖父叫我多加留意，因為這個發射塔邊的田，以前是我們的，有三、四個足球場這樣廣闊，祖父每次跟我們說起他們的田，也很威風似的，威風不是因為擁有的土地多，而是曾祖父懂時務，在新中國成立以前就全都賣掉，土地公有，反地主，就跟我們一家沒有關係了。
一天最熱的時間雖然已過，但路上的牛糞依然被熱力蒸發出濃烈的味道，牛糞旁有一堆淡黃色的皮，乾乾的，大概是人家吃完番薯，留下的番薯皮，有兩隻狗就用鼻子在皮上面嗅一下，用一雙前腿把皮分開一堆又一堆，看似一個在用餐的人。的確，艱苦的時刻，番薯皮肯定是糧食之一，當時，在田上工作的人，吃番薯時，總是把番暮皮留起，不會丟去，放在田中的小路，只要吃好番薯一走開，就會有兩、三個人爬過來把這些放在路上的番薯皮吃光。祖父那個年代，熬得不容易。
村子裡的路，只有兩個人的身子那樣闊，每條樣子也一樣的巷縱橫交錯，廣州話把這些鄉村的巷，又或者香港舊式公共屋村的巷叫做「冷巷」，是多麼貼切呢，這些巷除了中午的幾十分鐘有陽光之外，一天也不再會有光線，冷巷牆上的小草的一生，曾有過多少暖意啊。
每一家每一戶的門口也差不多，祖屋還是不好找。走過幾條巷，每當有人經過，我也會問路，問一下我們的七巷十一戶應該怎樣走，他們還是熱心的答我，但我一句也聽不明白，我家鄉說的是廣東話，廣東方言的分支特別多，東江、西江、北江流域說起來的廣東話有幾碼子的分別。家鄉說的廣東話當然跟香港的廣州話一點也不相似，再加上這裡是桂林，廣東方言加上桂林土話，無論他得多慢、多努力解釋，我也不明白。還是身體語言最有用，指頭向左或右指示，加上點頭，還有熱心的同鄉，好不容易我才找到祖屋。
這次回鄉，祖父也沒有跟村中的親戚提起過，因為他知道，每次我們一家回鄉，家鄉的人也會叫大家請假，帶我們到處逛，我跟祖父也不想他們操心了，所以這次我一個人回來，之前也沒有張揚開去。
我們的祖屋是挺有歷史的，也差不多八十年沒有修過，但住起來還是沒有問題，兩層高的房子，左右也有房間，中間就是一個大廳，房子最前方就是灶，灶的右邊的天井，左邊就是廁所。那個時候三點多，年輕一輩不是下田，就是到外邊打工，屋中只坐著兩個人。老一點的是表佰婆，沒有一百歲也有九十歲了，我跟她說甚麼她也聽不到，聽祖父說，早幾年她的耳朵已經髭不見東西。
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個看似六十歲左右的女人，有一點胖，是有福氣的一種，我沒有聽過祖父提起過她。我跟她示好，說了幾句廣州話，她也沒有作聲，不太明白似的，只是在微笑，有點奇怪。祖父說過，雖然村裡的人不會說廣州話，但也會聽得明白的。她連廣州話也聽不明白，我也沒有方法跟她溝通了。她突然站起來，向灶的方向走過去，原來她想替我倒一杯茶，緩緩的把茶送到我手她終於開聲了，「喝吧」，她居然說起普通話來，這樣我就可以跟她說話了，「原來你會說普通話的！我是何士成呢。」
原來她是表佰婆的媳婦，湖南長沙人。大表佰年輕時充軍到長沙，認識了大表佰娘，也就在那邊生兒育女了，全家一直都在長沙生活。大表佰有事，大表佰娘就替她回鄉照顧一下表佰婆，她還是第一次到桂林呢。她不會聽廣州話，更不會聽家鄉話，加上在家鄉，普通話不太通行，她來了三天，這三天也就沒有跟別人聊過。
看著光線從天井射進地上，白光把井下的地面照得有點耀目，整間屋就只有這一片地面是光明的。表佰娘拿了兩張椅過來，我們的椅就放在那片光明之地的外圍，我們坐上去，陽光剛好沒有射到我們的臉上，不過放前了的手，卻正正在天井下。這幾天天氣冷，日光的餘溫，正正從我們的手傳到黑暗中的身上，甚是舒服。表佰娘從櫃裡拿出了兩包瓜子，你一粒，我一粒，你一句，我一句氛愉快。繼續的吃瓜子，延續話題。聊聊湖南的菜有多辣，辣得比川菜還要厲害；下個月全國鐵路第六時提速，廣東省的車次就似沒有提速一樣；張家界的風景比起黃山，有過之而無不及；大表佰娘有兩個兒子，兩個也很會討老婆的，小的兒子二十年前已經會去海南島來一個亞熱帶婚禮；至於我的姊姊跟弟弟，覺得家鄉太污糟了，一次也不願回來；我覺得，自己祖藉的地方，無論如，好應該看一下，這是根；大表佰娘覺得，只要對出生地有感情就好了，一些上幾代發源的地方，真的很難生起感情的；我們兩個對國家，家庭也很有意見，但更會尊重對方的看法。一個來自香港，一個來自長沙，第一次見面，也可以有無數的話題，我們也為此感到高興。而更加難得的是，我們兩個算上來，也算是祖藉桂林呢，不過我們兩個都跟家鄉的人一點也溝通不來，所以我們特別珍惜對方：家鄉裡唯一聽懂對方的人。
跟大表佰娘聊得太高興了，吃了兩袋瓜子，就已經是七點鐘，忘記了剛才村口的大嬸跟我說過，出村的最後一趟車六點半就要開走呢。這一下子，我的心也跳了出來，怎麼才可以回去桂林呢。看著前面的村路，過了村口那兩層高的牌坊，前面看過去就是左右兩排墨綠色的樹，連光也透不過似的，在這條村路上，又怎會截到車呢？山賊，對，祖父跟我說過這條路有山賊的，這樣一想，我有勇氣一個人走出村，這一個晚上似乎都要回村，投靠表佰娘了。
突然有一股強光照過來，兩條燈柱劃破天空，從沒有見過燈可以把晚上的天空照得如此發白，但比光柱更吸引的是路上正在發光的物體，會動的呢！為什麼馬車前面會放了兩個光得可佈的燈呢？沒有！這個車前面沒有馬的，這個車自己會動的！多神奇，一個龐然大物居然會自己動起來。村中的小孩雖然已經給這個怪物吸引住，但突然有一個年紀大一點的男孩大聲的喊了一下，走！走！！要躲起來！大家才驚覺擁有這些新奇怪物的人，肯定是日本仔了，幹嗎日本仔連我們這裡的鄉郊地方也打起主意來！大家也知道如果給車上的日本仔捉到了，連命也會掉的，一個一個小孩就似被麻鷹看上了的小雞，亂飛亂走，一丁點的聲音也不敢發出。兩條在天空上的圓柱繼續事無忌大打破沈默的黑夜，大家心中驚慌著，為什麼這條沈默的村莊最後也要給日本仔遭遢，這個發光而有的車究竟是甚麼呢？
村中的男人也走了出來，國破，但人心還在，這一代保衛不住國，也誓死要保護這個家，甚麼鍬、鋤、犁、馬鍬，大的小的也全都拿在手上，大家心裡也似準備著甚麼似的。準備妻離？準備子散？準備死！
天空中本來只有兩條光強硬把黑夜擊破，但現在有四條、六條、八條... 更多，更多，這個車隊算是很強大。有幾個女的開始哭起來，小孩見著媽媽哭了，一面不知所措，要哭的哭，要跑的跑。車愈來愈接近，也愈來愈多，燈柱也變成全都亮起來的天空，真是人強馬壯，真的，我們真是人強馬壯，天空亮起來，一輛輛車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除了車前方的兩個燈，最矚目的是車頂上插旗，是清天白日！是清天白日呀！是國民黨！你一聲，我一聲，日本仔走了！歡呼聲把哭聲都蓋起來！擁抱，除了擁抱，現在沒有更好的事可以做了。興奮，是因為國破，山河還在，人心還在，還有... 十歲的祖父第一次看見汽車。
而我，看到燈光把半個天亮起來的大卡車，第一時間，當然是上前，叫車停下來，請他們送我出桂林市。
坐好了，車就往前走。照耀著天空的依然是兩條燈柱，但兩條燈柱只會向前射出去，心中暗想，車尾也應該有兩條一樣的燈柱，若果有，我就可以把村子望多一次。這些走過的路，跟前面那些沒有走過的，是同樣重要的。這是我第一次有離開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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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