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  沙州。寒夜  敦煌鳴沙山及雅丹國家地質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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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家地理》零六年十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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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天,寒煙翠
沙山斜陽夕照,駝隊鳴金收兵
愛看黃昏時份沙山從淡黃變成金黃的景色
駝隊
月牙泉
獅身人面象
無論大小的岩石,在這裡都是孤立的
路牌都一樣的寂寞
軍艦也只是各走各路 那有交錯
連顏色都要陰沉
我在雅丹的一天好像連日出都沒有
漢長城
玉門關
 

敦煌很少旅館有升降機,但我住的一家有。

碧雲天,寒煙翠。轉身,沙山斜陽夕照,駝隊鳴金收兵。冬天的太陽下山特別快,我也差不多要離開嗚沙山。冬天的敦煌本身已經很冷,站在月牙泉南邊的沙山頂上,感覺更是寒風刺骨,若果不是迷上沙漠、愛看黃昏時份沙山從淡黃變成金黃的景色,早就應該下山,回到市區。從沙山快步下山,半跑半滾,不出五分鐘就回到月牙泉旁邊,我還記得爬上山時我用了半句鐘才到山頂。回到月牙泉,我才走進旁邊的廟宇,如果不是月牙泉,這一所廟宇相信也不會香火鼎盛。太陽都下山了,這所廟宇連廟祝都離開,算是回到他本身的原貌,絲路上盡是過客,所以絲路上的廟宇大概也是如此荒涼吧。

從宗教上來說,嗚沙山的另一端比這一端的廟宇更為重要,嗚沙山是敦煌以東的一道屏障,從西到東,穿過荒野,我現在踏在西端月牙泉,東邊盡頭就是莫高窟。

走上一輛計程車,回去旅館,打算放下身上東西就去逛沙州夜市。旅館的升降機特別慢,雖然旅館只有四層樓,但我也等了近半分鐘,才等到升降機從四樓降到地下。升降機終於到了地下,步進升降機,看見遠處有一個男人走過來,禮貌上,我就按著升降機的開門鍵,等他過來。他飛奔過來,也步進升降機,我就按鍵關門,他就跟我微笑,算是禮貌上的多謝,隨手他就在四樓的按鈕一下,而我就按下三樓的按鈕。

他大概也是遊客吧,一身遊客服飾,五尺十吋高,笑起來很甜的樣子,這種甜絲絲的微笑,絕對不會是一個年過二十五的男子會發出的。

升降機緩慢向上,快到三樓,他已經向升降機門踏出了半步,明顯的半步。他是按四樓的,現在是三樓,他還沒有到。我是多麼的想提示他,跟他說聲,你還沒有到,但這一種提示實在唐突,其實他一步出升降機,看到門牌,就會知道不對,就會回到升降機中再上四樓,我開口跟不開口,也沒有甚麼分別。當升降機在三樓停下,開門,他就進出去。

「你還沒有到。」我最後忍不住跟他說。
「哈,對!」

他就回到升降機,而我就走出去。

敦煌唯一的夜市叫沙州夜市,有手工藝,有小吃,但小吃其實沒有甚麼特別,也是刀削面、餃子,最吸引我的還是新彊維族燒烤,這樣簡單的食物才算是有西北風味。

沒有一個小時,我又回到旅館。等升降機時,上次在升降機上遇到的那個男人居然又在等升降機,這個時候敦煌旅客不多,相信住在這間旅館的人,也可能只有他跟我兩個。但敦煌景區多,地方不小,而我們遇到的地方偏偏卻是這一個大少不足四平方米的廂子。我走過去跟他點點頭,嘗試找話題,找他聊天也好,併車也好,這大概是背包客的天性,而我的開場白通常也是同一句:「你老家哪的?」

「台北!」他臉上依然是甜思思的微笑。
「你明天去哪?」我明天要去敦煌雅丹國家地質公園,好遠的路,來回要三百五十元,我十分想找人併車。
「也沒有甚麼地方想去。」
升降機今次走快了,門已開,我也沒有理由去遊說他跟我去雅丹國家地質公園。

雅丹是一種風蝕地貌,只會在荒漠出現,中國來說,只會在新彊見到,而敦煌以西近新彊邊界,就有一個雅丹群。荒漠風大,受風蝕的岩石會形成一道道圍牆,歐州探險家在二十世紀初初到新彊,看見雅丹群就曾認定是被荒廢了幾百年的古城,所以雅丹多數會被當地人稱為魔鬼城。要看有恐怖感的魔鬼城,就只有在日落的時候,天邊紅霞把岩石都照得赤紅時,這些如古城的岩石就似被魔鬼侵占了的國度一樣。但我選擇了在日出前到訪雅丹群。

早上五時,敦煌市區的街頭還是沒有一個人,我就從旅館出發,去雅丹群。在極度寒冷中,就算在車上也有僵硬的感覺。在市區還是感受不到西北寒冷的威力,出租車走上二一五國道,走在方圓幾公里沒有建築物、沒有山的時候,出租車被吹得搖擺不定,才會感受到寒風不只凍,更是危險。西出敦煌到雅丹群有一百五十公里,全是荒漠公路,日出前的風沙特別大,兩個小時的車程我一直不敢分心,只好看著車頭燈所照出的柏油路。

到了雅丹公園,打算在遊客中心的屋頂等日出,但步出車廂沒有一分鐘,我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回到車上。一直覺得氣溫降到零下時,零度跟零下二十度沒有甚麼分別,反正也是寒冷。但今日的黎明前,在太陽的熱能最為散失的時份,我終於感受到零下二十度的寒冷跟零度是有分別的,零度時,四肢就算暴露在空氣中,就只是感到寒冷,但在零下二十度的時候,四肢是不會再感到寒冷,你只會感到痛,慢慢亦不能動。冰點,對我的來說,有了全新的意思。

等到八點半,景區的觀光車才前來接我進景區。雅丹公園的景點十分多,但只有北邊的「軍艦」是值得一看,只有在這些一條條十多米高,由北到南整齊排列岩石,才會明白當年見識廣博的歐州探險家為甚麼會以為雅丹群是一座古城。

離開雅丹公園,又去了玉門關、漢長城、回到旅館時已經日落,大地的熱量又開始散失。

在旅館大堂我又等那一台升降機緩緩到達地下,有時我會懷疑旅客的作息時間時否都是一樣,那一位住在四樓的台灣旅客又推開大堂的門,走進來,我當然會等他。這一次我沒有跟他說話,只是互相微笑。微笑,算是為這幾次的巧遇打圓場。三樓到了,當我踏前走出這一個廂子,他也蠢蠢欲動。

「你還沒有到。」我自然地說一句。 輕輕的一句,他已經在升降機外等我。